去过日本的人可能都有一种感受：
这地方有一种机械朋克的质感：回转寿司的传送带可以设计得飞快，找零机数硬币又快又准，那种极致的机械感，让人觉得很精密。
但一说到智能化，又差了不是一点半点。
但有一件事是例外，对待机器人，日本的接受速度快得惊人。
日本最大的家庭餐厅连锁集团，从 2022 年起就往全日本的门店里配机器人，约 2100 家门店，铺了 3000 台配餐机器人。收盘快了，高峰期的翻台率上去了，店员每天也少走了很多路，老板和店员都挺开心。
而这些帮他们送餐、收盘子的机器人，来自中国。
卖这些机器人的渠道商也很有意思。
日本软银，曾经的机器人狂热爱好者：自己造过 Pepper，一度是日本机器人的门面；还买下过美国的波士顿动力，就是那个启蒙了王兴兴等一代机器人创业者的传奇公司。
现在，它自己不造了，转身做起了中国机器人的日本经销商。
图｜软银机器人代理了包括普渡、众擎两家中国机器人公司在日本的销售，其他机器人产品来自日本和挪威等
连最新的人形机器人都用上了。
2026 年 5 月，日本航空在羽田机场引入人形机器人，在大型客机机腹下面搬行李，往传送带上装货。人形机器人产业眼下最愁的就是落地场景，全世界都在找，日本却把它放进了机场这种不能出错的地方，这还是全球最繁忙的机场之一。
这次上岗的有两台：一台一米三，来自宇树；另一台稍高一些，来自优必选，一高一矮，两兄弟就这么在羽田机场上起了班，论身份，还是两名外籍员工。
图｜来自中国的机器人在日本机场上班
这是一个缩影，中国制造，已经渗进了日本人的日常。
01 救命的东西，都得从中国买
日本地震多，这一点大家都知道。也正因为震得勤，很多日本家庭把"为地震做准备"当成日常功课，水、干粮、手电，都是家里的常备品。
这些年，常备清单里多了一样新东西。日本防灾圈有个说法，叫"一家に一台"：每户备一台大容量户外电源，停电的时候给手机和应急灯续命。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比较陌生，但在日本是认真的。防灾物资的推荐清单里，户外电源排在最前排；亚马逊这类电商网站的畅销榜上，常年占着前几名的也是同一拨牌子：安克、Jackery、正浩，要么干脆就是中国品牌，要么牌子注册在美国，产地还是中国。
7 月底，熊本发生了 7 级大地震，就是那个靠吉祥物熊本熊出名的地方。好在人员伤亡不大，但道路、桥梁毁了不少，约 4 万户停电。余震不断，避难所里挤满了人，手机是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工具，电却一格一格地掉，充电的地方排着长队。
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认真想一个问题：一台靠谱的大容量充电设备，到底值多少钱。
地震发生后不到一个小时，就有企业发出了支援声明。接下来的几个星期，各种企业和团体往灾区送去了上千台户外电源、上百块太阳能板，还有发电机和车载冰箱。牌子翻过来一看，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家。八代市有一个很具体的例子：地震后持续断水，有人用一台户外电源接上了井水泵，水回来了。
图｜安克创新日本公司在地震发生后公布户外电源与应急套装支援行动
这也不是第一次。2024 年初能登半岛地震，中国厂商往灾区送了几百台电源。一位借到电源的当地小老板，说过一句比广告还准的话："水和食物能从避难所带回家，电以前不行，现在可以了。"
后来，包括安克、正浩在内的几家电源厂商，又和日本最大的几家通信集团签了协定：灾害发生的时候，由它们来保障应急供电。
图｜安克创新日本公司公开的日本各地防灾合作与物资支援网络
中国品牌，已经进入了日本的灾害应急供电体系。
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依赖，对一个产品来说，是最实在的认可。
而它们嵌进日本社会的程度，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深。
02 硬件王国，面子不再
说起日本制造，很多老一辈中国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大概是"质量好"。
这话没错。如果你家里还有一台二十年前买的索尼电视或者松下洗衣机，它可能真的还能用。那个年代，索尼、松下、东芝、夏普、日立，这些名字就是消费电子的天花板。随身听是索尼发明的，游戏机是任天堂和索尼统治的，相机是佳能和尼康的天下，丰田和本田横扫全球汽车市场。
但现在局面在一个接一个地改变。
电视的王座丢了，白色家电的王座也丢了，美的收了东芝的家电业务，海尔收了三洋的白电。汽车也是，2023 年中国超过日本，成了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。
在机器人这件事上，日本也一度是最先进的那个，他们有高达（不是），他们有一个全世界都认识的代表作：ASIMO。
本田 2000 年正式发布这台机器人，那时候它就会走路、上楼梯、小跑，会端着托盘送饮料，甚至站上指挥台，指挥过整支交响乐团。全世界都看过 ASIMO 鞠躬的样子，那个时候它大概是地球上知名度最高的机器人，风光一时无两。
图｜ASIMO 手持指挥棒指挥乐团
但 ASIMO 从来没离开过展厅。二十年，它没干过一天活。没扫过一次地，没搬过一箱货，没在任何一家工厂或医院里上过岗。
现在，它已经退役了，出道即巅峰，退役即传说，中间零出勤，标准的偶像派。
图｜ASIMO
讽刺的是，就在 ASIMO 们退场的这些年，日本对机器人的需求涨到了历史顶点。日本厚生劳动省算过一笔账：到 2040 年，日本需要 272 万名护理人员，缺口 57 万，等于每五个岗位有一个招不到人。建筑工地、机场地勤，到处都在缺人。
他们对机器人的热情也来自于此，但是像人一样什么都能搭把手的通用机器人，他们造不出来。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开了差距。
RoboCup，机器人足球世界杯，1997 年由日本学者发起，初衷很浪漫：促进整个领域往前走，目标是到 2050 年造出一支能赢下人类世界杯冠军的机器人球队。那个年代日本在机器人领域是领头的，这样的比赛由日本人来发起，合情合理。
将近三十年后，攻守易位在这个赛场上变得非常直观。2026 年在韩国仁川办的人形组比赛，49 支参赛队伍里，有 38 支用的机体来自同一家中国公司，占比 78%。
日经新闻用了四个字：地殻変動。
发起国日本，只凑出一支队伍。日本委员会理事长冈田浩之解释得很实在：市面上性价比过得去的商用人形机器人，最便宜一台约 200 万日元，凑 5 台参赛就是 1000 多万，加上运输和差旅，参一次赛要 2000 多万日元，折合人民币近百万，日本的大学研究室，基本掏不起这笔钱。
自己发起的比赛，已经成为别家机器人的舞台。
前阵子北京办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，热闹场景大家多半刷到过。人类的奥运会追求更快、更高、更强，这个运动会才办到第二届，就已经在一项一项地比人更快、比人更高、比人更强了，短跑快得都出残影了。这次来了 16 个国家的队伍、2000 多台机器人，当然，大部分是中国造的。
日本也来了，一支队伍，一台机器人。
这台机器人叫"小瞳"，在日本网上还小有人气，被亲切成为"瞳酱"。机身是宇树科技造的，日本团队负责的是控制软件，严格论起来，这还是一位归化选手。
成绩就不必苛求了：400 米预赛第 10 名，勉强晋级，半决赛摔在了地上，寄了；1500 米倒是完完整整跑了下来，35 台里排第 7，重在参与。
图｜日本唯一参赛机器人
机器人只来了一台，日本媒体倒是几乎全员出动，TBS、朝日电视台、东京电视台、NHK、富士电视台，镜头对着赛场上的中国机器人一台一台地拍。拓殖大学的富坂聪教授上朝日电视台的节目，边看边说："一言以蔽之，中国已经遥遥领先。" TBS 则报了一个刺眼数字：2026 年上半年，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约 1.9 万台，中国制造占 97%。
图｜朝日电视台报道
镜头也不只对着赛场。NHK 在 2026 年 7 月播过一期节目，标题就叫"日本の工場に中国製ロボットが"，中国造的机器人，出现在了日本的工厂里，拍摄地是爱知县，丰田总部所在地，日本制造业的心脏，反差感拉满。
图｜Donut Robotics 公开的 Cinnamon 系列机器人，他们说：我们运用自己的 AI 技术来操控全球各地的机器人
日本自己不是没努力。2026 年年初，一家叫 Donut Robotics 的日本公司发布了人形机器人 cinnamon 1，号称"日本品牌"。拆开一看：机体是中国代工的，AI 大脑用的是 OpenAI 和 Google 的模型。日经旗下的商业杂志给它写了个标题，六个字："体は中国、脳は米国"。搁数码圈这叫攒机：机箱中国的，系统美国的，自己出了个 logo。
图｜自己看标题感受一下吧
那中国凭什么？
日本立教大学教授田中道昭有一个判断，我觉得是目前说得最准的：中国的人形机器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新产业，是无人机攒了十几年的电机和飞控技术，加上电动汽车跑出来的量产能力和电池供应链，再加上智能手机磨了二十年的传感器和系统集成，三条供应链在同一个时间点合流的结果。人形机器人需要的核心零部件，几乎每一样都能在这三条链里找到现成的供应商。
这样一条供应链，你不可能凭空复制，日本做不到，其他国家也做不到。
03 全日本都看明白了
日本在这件事上落后了，而且他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落后的。
这是一种中国人不太熟悉的心态。过去几十年，我们在大多数领域都是追赶的那一方，习惯的是盯着前面的人，一点一点把差距磨平。而一个曾经几乎处处领先的人，眼看着别人追上来、超过去，自己却使不上劲，是什么滋味，我们很少有机会体会。
现在的日本人非常有幸在一身中先后体验过这两种心态。
四十年前，坐在电视机前听专家说"我们不得不依赖那个国家的技术"的，是美国人；当年被看着在很多方面赶超美国的国家，就是日本。
而这两年，日本产业界的反应的画风是下面这样的。
安川电机，全球四大产业机器人巨头之一，日本产业机器人的门面。CEO 小川昌寛接受日经采访时说："中国本土的机器人企业确实在崛起，越来越多的客户开始采用中国制造的产品，这是事实。"
图｜安川工业机器人
日经用了一个词形容安川的处境：タジタジ，手足无措、节节后退。要知道，这说的是工业机器人，日本真正的看家本事。
图｜工业机器人在汽车制造产线协同作业
2025 年底的一个周日早晨，TBS 的王牌晨间节目《Sunday Morning》把中国机器人做成了头条。这是日本周日早间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，影响力大概相当于咱们的新闻联播加焦点访谈。GMO 集团社长内田朋宏上节目说："不管是动作还是价格，都是压倒性地先进。"评论员补了一句："政府说要拿 4000 亿日元来发展人形机器人。有点太迟了。"
4000 亿日元，折合人民币大约 200 亿，日本经产省的计划是一直投到 2040 年，目标是拿到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 30% 的份额。还记得 TBS 刚报过的那个数字：2026 年上半年中国占了 97%，把目标放在 14 年后，潜台词是现在的份额几乎为零。
日本社交媒体上有人说：" 20 多年前 ASIMO 就能走路打招呼的时候，中国还在做玩具。现在倒过来了。"语气里有点不服气，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。
你看，2000 年就把 ASIMO 端了出来，2026 年才掏出这 4000 亿，所谓起了个大早，赶了个晚集。
电视、洗衣机、空调、汽车、产业机器人、人形机器人，这条链上每一个位置，日本都曾经坐得稳稳的。每一次被中国拿走，日本都有人说"下一个不可能"。现在轮到人形机器人了，没人再说这句话了。
硬件这门生意，从来都不讲情怀。谁的供应链更厚、谁的成本更低、谁的量更大，谁就坐那把椅子，日本坐了几十年，现在该换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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